旅行後的落葉生根:攝影鏡頭下的紐約
圖/文:吳依純 | Yi-Chun Wu
文字整理: 陳建榮 | Chen Chien Jung

 

身為一個攝影師,一個旅人,都在樂此不疲的尋找,生活的連結、驚奇、敬意與真誠。好友都描述我,像是個吉普賽女郎,到處飄蕩居無定所,個性中那份不安於 室,喜愛追逐自由空氣與不受限制的思想空間,讓我結合旅遊及攝影。期許自己藉由攝影,去傳達生活的喜怒哀樂,及多元文化的生活智慧。

1999「旅人」攝影:以誠懇的姿態去興起

Apartment Tractor依稀記得第一次當旅人,踏上「紐約」這塊土地,我隨即愛上這裡的這種「自由自在、無拘無束」,也因此認識了我的第一任男友。之後,我每隔半年來到這裡尋求 遠距離愛情的慰藉,另外六個月在台灣的生活,彷彿只為了等待而依存著。這樣的情形延續了四年,第一任男友在遠渡重洋的電話裡宣告分手。卻也因此,讓我和紐 約結下不解之緣。這張街頭的一角(圖一),是在2000年8月一個週末的跳蚤市場拍攝,顯露出紐約客的愜意與多元。在這樣的午後、隨性的街頭,遇見一位許久不見的好友,是多麼讓人意外與驚喜!

New York在紐約,與其他地方不同,很多不一樣的文化會不斷的在眼前上演。不一樣的人種、 各式不一的階級、不同個性的人,似乎都有各自可以發揮的舞台空間。文化的多樣貌與種族的多元性,讓紐約深深吸引著我。這裡,隨時在街頭上演著兼容並蓄、有 容乃大,在在證明了何謂超級民族大熔爐?想在世界上找比紐約更多的雜燴人種嗎?找不著了吧!初訪紐約的我,在上班族下班傍晚的繁忙時段,在中城區的麥迪遜大道(Madison Ave.)拍攝到行色匆匆的上班女郎,正走過投影在地面上的時鐘刻度(圖二)。一時讓我想起,好熟悉的身影,就如同台北東區的人潮。只是,這投影式時鐘,在突顯出大蘋果都會的急切與奔波之餘,更添一份生活隨喜與藝術氛圍。

2002 年二月在東村,第一次踏上911事件後的紐約(圖三)。這時候的紐約,滿是傷懷與失落,然而,紐約人還是以自己的方式表現出對雙子星大廈(The Twin Towers)的熱切思念。在紐約市區有許多風格獨具的壁畫創作,但是這幅卻以紐約客(New Yorker)獨到的幽默深深感動著我。以往,它是曼哈頓夜裡繁星派對中,最閃耀亮麗的東道主。現在,雙子星大廈的璀璨身影依舊閃亮在紐約人的心中。

2003「學人」攝影:在規律的生活去尋找

五年前的遠距離戀愛,讓我身心俱疲。雖然,景物依舊的都會、人事全非的戀情,讓我受盡煎熬,但是,憑著” 在哪裡跌倒就得在哪裡站起來的信念”, 我仍依照原訂計畫到紐約攻讀碩士學位。選擇到紐約來留學, 雖花比別人更多的生活費,在學校課業之餘, 我一如往昔隨身帶著相機,企圖去尋找拍攝紐約多元文化的不同面貌。藉由不斷的思考及嘗試不同的拍攝角度,發覺生活的潛能及存在的驚喜,更藉此自我療傷,等 待傷口的癒合。

雖然我每天必須穿梭在碩士班課業與圖書館苦讀之間,所剩下的時間寥寥無幾。慢跑的路途中;搭乘地鐵與公車之間;轉場於學校、工作、公寓之間,都是我拿著相機捕捉生活精彩事物的絕佳時刻。即使只是在街頭閒晃,季節的更迭述說著紐約的各種故事!2003年11月,靠近第34街 的地方。在紐約公立圖書館的學校課業訪談結束後,拖著疲累的身軀,驚覺紐約的夜晚還是讓人如此心醉,我請同學舉出雙手框住曼哈頓的大樓,即時拿起相機捕捉紐約的越夜越美麗。(圖四)

2004年2月, 寒冷的冬天,我起了個特早,在前往紐約著名的華人區法拉盛( Flushing)的路途上,享受著趕課前的地鐵嫻靜之旅。在Woodside這一地鐵站,晨曦的溫暖與冬季冷冽,同時散落在穿梭地鐵之間的城市旅人身上。(圖五)

2004年9月,我的保母工作在布魯克林區(Brooklyn),但上課的地方卻是在皇后區 (Queens) 的奧斯多利亞(Astoria)。我自然地成為搭乘地鐵的飛人,來往穿梭兩地。藉此,有機會從布魯克林區,一覽另一面貌的曼哈頓。(圖六)

2005年紐約的冬季,雪份外的繽紛、氣溫異常的冷冽。我在杭特大學(Hunter College)的小學圖書館,擔任圖書館助理的工讀,放學後,我故意往回家路途的反方向行走,五月的午後陽光,是如此溫暖又柔和,如同母親的電話中的安 慰。哈林區(Harlem)人行道上,可愛的黑人小女孩,迫不及待的奔向玩伴的身影,讓紐約的初春在寒冷的冬眠後,更顯出格外的珍貴與綺麗。哈雷區的小小 冒險,讓我感到日光擁抱的幸福。(圖七)

2008年的12月,紐約的暴風雪越演越烈。當我結束在攝影工作室的兼職工作下班後,住家附近樹木,因冰風暴,結成一顆顆的水晶冰雕。這就如同李安導演的《冰風暴》(Ice Storm,1997),凍死人的寒冷之下,卻出現令人驚奇的視覺美感。我趕緊跑回家抓了相機,好捕捉這難得一見的美麗。我頓時很能理解在《冰風暴》裡的哥哥,為何會在這種冰封大地的夜晚,還選擇出來溜冰。(圖八)
生活可以這麼多樣化, 端看觀賞者怎麼去觀看它詮釋它, 換個角度, 心境也跟著轉變。就像每部觸動人心的電影一樣, 希望我也能藉由自己的攝影照片, 讓觀賞者, 也能與我分享發現生活及生命的真與美!

2007「戀人」攝影:在一眼的瞬間去捕捉

在紐約生活的好處,便是隨時隨處都有觀賞不盡的表演活動。因為在攝影工作室任職的緣故,加上因緣際會之下,工作室的經理Jack Deaso,介紹我去「Dance Theater Workshop」拍攝舞蹈節目的排演。對於平常就用相機來寫日記的我來說,能夠一邊「觀賞」表演,還可以一邊「攝影」舞蹈,還有什麼比這更能深層體驗紐 約的華美與獨特!在開始舞蹈攝影的初期,我聚精會神觀察表演、摒息,等待瞬間,隨著舞者身體的律動,即時按下快門,捕捉一剎那的永恆。

這張是在2006年十一月的Dance Theater Workshop 舞蹈劇院工作坊 所拍攝的。這是我第一次在舞蹈排演時進入現場拍攝,這齣創作的舞蹈家Kota Yamazaki (左邊)也在這張相片中。Kota很喜愛這張照片,在徵得我同意之下,他用這張照片作為整齣舞碼的主要宣傳照,舞碼名為「RISE : ROSE」(跳躍‧玫瑰)。(圖九)

2007年的一月,一樣在Dance Theater Workshop 舞蹈劇院工作坊,這張照片卻是另外一齣共同創作的舞碼「嶄新的歷程」(Fresh Track),舞蹈的內容主要是為了讓更多新進的舞蹈家有嶄露頭角的機會。這位舞者的表情與肢體線條表達,深深讓我著迷。(圖十)

舞蹈攝影也有馬拉松

在攝影師Lois Greenfield的介紹下接下了2007年「酷吧!紐約舞蹈藝術節」(Cool New York  DANCE Festival)專案攝影師的工作,開始為期兩週的舞蹈攝影馬拉松。這段時間,我一共替大約50間不同舞蹈公司接案,每個舞碼表演兩次、每次約 10~15分鐘。對我來說,這真是壓力密集、負荷沈重的攝影任務。 剛開始,我只是一股腦而的用相機去捕捉每個舞蹈作品的編舞精髓, 一段時間之後,我則把焦點專注在透過攝影,去探索舞者的動作及舞動過程中所喚起的細微情感,有何種敘述的內涵?再透過我的直覺去預測動作,並在看到想捕捉 的瞬間之前,按下快門拍攝!因為,若等到看到畫面時,通常已錯過拍攝的最佳時間點。 拍攝過程中,必須學習時時去預測可能會發生的有趣畫面,但往往無法真正知道實際捕捉到的影像。直到中場休息或表演結束後,才有機會確認剛剛所捕捉到的瞬 間。舞蹈表演拍攝是一種挑戰拍攝人的視覺所無法捕捉到的剎那。旁人可以看到我在拍照的身影,但是直到親眼看到照片之前,沒人真正知道我正拍攝到的畫面。我們的頭腦無法停止的流逝時間,我們也無法看到靜止的肢體影像……

2008年初,保羅泰勒舞蹈公司(Paul Taylor Dance Company)的創作「群蟲對峙」 (Countersworms)正在進行排演階段。舞者彷彿擺脫了地心引力,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型態懸浮在空中,流躺淋漓的汗水、結實緊繃的肌肉,頓時轉換 成用形體演譯的心靈樂章。(圖十一)

2008年四月在「綜合舞蹈計畫」( Synthesis Dance Project)中的創作「時光冉冉」(Time Will Come)的定裝排演現場。舞蹈家的肢體如同雕塑,透過 攝影,稍縱即逝的瞬間凝固成雕塑作品。(圖十二)

瞬間凍結舞者的能量

很多人認為, 在舞蹈攝影中,只能捕捉最高潮的一瞬間。但從我拍攝的經驗中,發現更有趣的瞬間常潛藏在最高潮一瞬間的之前或之後的一剎那!這瞬間的舞者的動作模稜兩可, 可以跳躍的一刻,也可是下降的瞬間,這個發現,更激勵我得透過自己的視角, 去預測、去揣摩,尋求創造有趣的剎那永恆,而非只是純粹紀錄舞蹈。
在紐約,這種藉由攝影來傳達表現出藝術的體驗,對於身為「舞蹈攝影師」的我來說,是很不一樣的 思考模式轉換,極具挑戰性。與這些舞蹈家互動的過程中,我發現許多舞者皆相當執著努力,透過他們的肢體來呈現如何與觀眾溝通。他們以無畏的心、堅定的毅力 來為舞蹈奉獻,即使酬勞微薄或是甚至免費。他們表現出的堅強與熱忱,常深深感動著我,儘管是細小的姿態動作,也都再三吐露出舞者的心情。這種熱情都會催促 著我盡心拍攝,盡情捕捉舞者的身體藝術與精神。 也因此,我常期許自己,用舞蹈攝影,去傳遞舞者的力與美,和對藝術的期望與執著!

2007年十月在紐約市中心劇院 (New York City Center) 排演的「投石人王國」(Slingerland- Pas de Deux),我第一次拍攝芭蕾舞蹈,芭蕾是傳統的舞蹈方式,對舞者來說有特定的規則來表現肢體。不管是手、腳、身體、跳躍動作等等,都有固定的表現手法來 呈現。這對我來說便是相當大的挑戰,因為必須拍攝出這些經典動作的呈現時刻,例如腳尖頂地等等。(圖十三)

這是 2007年五月, Momix Dance Company 推出的舞碼「天體運行」(Orbit)。這家公司向來以充滿特技風格的舞蹈著稱。我調慢快門速度來展示屬於舞蹈的幻想空間,瞬間空氣成了舞者的能量。(圖十四)

黑暗中的漫舞精靈

捕捉舞者肢體的藝術精髓、表達舞者與舞蹈之間的感動,是身為舞蹈攝影師的工作。用1/250 秒的瞬間,將激烈的現代舞蹈,定格成優雅的陳述,畫面紀錄肉眼無法捕捉的影像,使稍縱即逝的剎那成為永恆的作品,把切割動作的連續性,產生無法理喻的超現 實畫面。舞蹈表演現場及排練時的舞台燈光,主要都是依觀眾的肉眼來設計,所以大半的時間不容易讓攝影師拍照,特別是不足夠的光源,因為相機無法看到,便無 法捕捉畫面。所以,無法掌控舞台上瞬息轉換的燈光變化,只能憑著直覺去感應。這種令人沮喪的拍攝住況,層出不窮,但狀況來了,便只能咬著牙,接下一次次的 挑戰。

2008年五月,這是美國團體芭蕾舞團American Repertory Ballet舞碼「閣樓的陰影」(Shadows In the Attic) =舞蹈指導刻意使用微暗的光亮,來表現出透露真情的臨別夜晚,安妮法蘭克(Anne Frank)與家人藏密的時刻。這樣燈光的安排又再一次挑戰攝影師的能力,我刻意將照片轉換成純粹的黑與白,透過舞者的肢體表達,來詮釋角色的恐懼與芭蕾的優雅。(圖十五)

同年同月Naganuma Dance的另外一齣舞劇「Sai」。再一次將攝影作為視覺冒險的瞬間浪漫與激情紀錄,雖然過程是在如此陰暗的微亮燈光之下,舞者的動作卻又變化快速。這時候,我唯一能做的便是-按下快門,嘗試一下才會知道!(圖十六)

人生際遇的不可測

自從數位相機的普遍, 人手一台相機,讓拍照似乎變得很容易,大家都在學習相同的視覺語言,喜歡拍某些固定的主題,也常常拍出雷同的照片。雖然,曾期許自己成為像國家地理雜誌的 攝影師作旅遊報導攝影,從以往單純的街頭攝影到現在專職成為舞蹈攝影。改變的是,相片的內容物;不變的是,享受拍照的過程。

Just do it!萬物事件的發展皆有其安排,當你準備好了,能量自然會向你聚集。就如同那部電影《雙面情人》(Sliding Doors,1998)所說的:「生命都有其雙面意義,也許當下的決定會影響不同的人生,到了結局便會殊途同歸。」(There are two sides of life one moment decision led to different life procedures. At the end it might merge together or end the same way.)。 然而,人生的旅程就是因為這樣的歷程而令人玩味、充滿喜樂,甚至傷心難過。今年年初,經由Lois和Jack的介紹,紐約相當知名的舞蹈公司「帕森舞 團」(Parsons Dance)不僅請我拍照,更使用我拍攝的照片來做為新聞稿,這是第一次我的作品登上了紐約著名的「村聲週報」(Village Voice)。 2008年一月,帕森舞團的舞碼「NASCIMENTO NOVO」,所有的舞者看起來是如此的喜悅與活力。(圖十七)

最近,我遇見台灣國際知名的舞蹈家許芳宜,並為她拍攝。如同其他舞者,許芳宜的舞蹈充滿了古典優雅與熱情充沛,她為人更是謙虛甜美。那天,她來我們的工作室拍攝照片,許芳宜跳脫了舞蹈一般編舞的限制, 更是與攝影師 Lois, 嘗試任何攝影與肢體表達可能性,舞蹈大師風範,果然讓人嘆服。 圖為許芳宜為Ballet Tech Dance Company在「轉變中的埃神」(Isis in Transit)的精湛演出。(圖十八)

電影裡的生命啟發

與紐約相識、相知、相惜已經十年,一開始的我只是個固定探訪的旅人,瘋狂的愛上紐約。經過一連串的自我搜尋,大多數的時刻,必須面對一人孤寂,有時候又感 到寂寞失落。這也讓我,更積極尋找自己的伸展台,一時回首,赫然發現,其實我並不是一個人,這一路上,不管是新歡或老友都會一直在身旁扶持我!好比是《托 斯卡尼豔陽下》(Under the Tuscan Sun,2003)電影海報所寫的:「人生中有無數次的轉機,她決定把握這一次……」抓住機會往往會讓人充滿愉悅與驚喜的, all you have to do is to take one.

像《料理鼠王》(Ratatouille,2006)中 的老鼠主角小米,你可以想像,當一隻老鼠在巴黎頂尖餐廳想斬露頭角,是一件多麼困難又危險的事!猶如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紐約,又想和當地的頂尖攝影工作者爭 一席之地的我,是多麼惶恐不安。初進攝影工作室時,老闆  Lois 對我這個,英語不流暢又沒工作經驗的黃種人臨時小助手,並不看好。異鄉打拼,挫折不斷,不免多次遲疑:回到家人身邊,還是繼續追逐美夢?但堅持、努力,加 上經理 Jack的協助和老闆逐漸的肯定,美夢似乎不再遙不可及。

在我心中,所有的舞者,都是最真實不過的人生!

在這平凡世界,我們需要的不見得是英雄、偉人,而是這種真真切切、實實在在,不忠於世俗,卻忠於良心的人。每次在我評斷人事物前,都會想到我曾拍攝 過的舞者們,他們教導了我許多,他們啟發我用「眼 」看、用「 心 」看,當我觀看心靈最微妙的地方,更因此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。

從「旅人」的固定拜訪,到「學人」的生活經營,至今與紐約成為「戀人」的親屬關係。這十年來,在紐約經歷人生的讚嘆狂喜、失戀痛楚、結婚生根,我和紐約的故事還會源源不絕的寫下去……

今年四月, ZviDance 舞團所演出的「私人身體」(Personals),舞者的肢體擺動結合燈光氛圍,細細訴說著故事。(圖十九)­